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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咖啡馆之歌

2017-11-15 文章来源 : 读书
  赖德学院音乐系能聘到席林斯基夫人全靠系头儿布洛克先生办事有方。学院认为自己够幸运的;不管作为一位作曲家还是作为一位教师,夫人都是名声远扬。布洛克先生还真卖力气,亲自帮席林斯基夫人寻摸到一处带花园的小楼,那地方上学院很近便,而且就在他自己住的公寓的隔壁。  在席林斯基夫人来到之前,整个西桥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布洛克先生在音乐刊物上见到过她的照片,有一回还就布克斯特胡德 ()①手稿真实性的问题与她通过信。另外,在她来音乐系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之后,他们之间就实际问题交换过几封电报与书信。她的书法清晰工整,信里唯一异乎寻常之处,是偶尔会不经意地提到布洛克先生全无所知的一些人与事,比如"里斯本的那只黄猫"或是"可怜的海因利希"。这样的疏忽,布洛克寻思,必定是与她和家人想尽方法离开欧洲时所遇到的种种混乱有关吧。  布洛克先生是个性格比较温和的人;多年讲授莫扎特小步舞曲,解释何为减七度何为小三和弦,已经赋予他一种事事留意的职业性的耐心。大多数的事情,他都独自悄悄处理掉。他厌恶学院式的废话和各式各样的委员会。多年前,音乐系决定同人们集体去萨尔茨堡 ()①过暑假,布洛克先生在最后一刻溜开独自一人去了秘鲁。他自己也是有几样怪癖的,所以很能容忍别人的特立独行;的确,他还挺珍爱那些可笑可乐的人与事的呢。在面临某些严肃与僵持的局面时,他时常会在心里觉得痒痒的却又不敢笑,这就使得他那张温顺的长脸板得更僵了,也使得他的灰眼睛变得更亮了。  秋季开学前的一个星期,布洛克先生上西桥火车站去迎接席林斯基夫人。他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她是个高高的、身板很直的妇人,脸色苍白,有些憔悴。她的眼睛暗淡无光,那头乱蓬蓬的黑发从额上直直地往后梳。那双大手倒是长得挺细巧,只是脏兮兮的。总的来说,她身上有某种高贵、捉摸不定的气质,这使布洛克先生往后退了片刻,不安地站立着,无意间解开了自己的衬衫袖扣。尽管她穿的衣服不伦不类--下面是条黑色长裙,上面是件破旧的皮夹克--她却朦朦胧胧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和席林斯基夫人在一起的是三个孩子,十岁到十二岁的男孩,全都是金黄头发,黑眼睛,十分漂亮。另外还有一位妇女,是个老太太,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的芬兰女佣。  这就是他在车站见到的那群人。他们唯一的行李是两大纸箱手稿,其他的随身物品在斯普林菲尔德换车时留在车站上忘记拿了。这样的事是会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的。在布洛克先生把他们全塞进一辆出租汽车时,他以为最困难的一步总算走完了,可是席林斯基夫人却突然想挤过他的膝盖爬到车门外面去。  "我的上帝!"她说。"我没拿我的--你们是怎么说来着的?--我的滴答-滴答-滴答--"  "你的表?"布洛克先生问道。  "哦,不是的!"她强烈地否认。"你知道吧,我的滴答-滴答-滴答,"她挥动起她的食指,从一边移到另一边,像只钟摆那样。  "滴答-滴答,"布洛克先生说,将双手摁在自己的脑门上,还闭上眼睛。"你的意思会不会是指一只节拍器?"  "对呀!对呀!我想我准是在换乘火车时将它丢失了。"  布洛克先生费尽力气地安抚她。他甚至一冲动豪侠气十足地说,他明天就去弄一架来给她。不过与此同时他无法不暗自承认,她全部行李全都丢个精光,却单单为一个节拍器如此激动,这里头未免有些蹊跷。   席林斯基一大家子搬进了隔壁的那座房子,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那几个男孩也的确孩子气十足。他们的名字是西格蒙德、鲍里斯和萨米。他们总是黏在一起,走起路来总是排成单行鱼贯而行,领头的一般都是西格蒙德。他们自己人之间说话时让人听起来像是在用一种由俄语、法语、芬兰语、德语和英语混合而成的发音极其怪异的家庭世界语;遇到有外人在场时,他们便很奇怪地保持沉默。使得布洛克先生感到不安的并不是席林斯基家人所做的或是说的单独的哪一件事,而仅仅是一些芝麻绿豆大的琐事。最后他明白了,他下意识受到干扰的是席林斯基家的孩子们在屋子里的一些做法,比方说吧,他们走动时永远也不会去踩地毯;他们排着纵队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走,如果房间里铺有地毯,他们就站在门口不进来。另外的一件事情是,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而席林斯基夫人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待下来的意思,连一张桌子几张床都不想往房子里添加。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大门都是敞开着的,很快,这座房子便有了一种废弃多年的老房子的奇特、荒凉的模样。  学院倒是大可因为拥有了席林斯基夫人而感到心满意足的。她在教学上有那么一股子狠劲。倘若有某个玛丽·欧文斯或是伯纳丁·史密斯没能完成她布置的斯卡拉蒂的颤音作业,那是会引起她的深深愤慨的。她让学院里她的工作室掌握有四架钢琴,让四个晕头转向的学生联手弹奏巴赫的赋格曲。系里她那一头所发出的喧嚣声真是够大的,可是席林斯基夫人头脑里似乎没有一根神经,如果音乐理想确实是仅仅靠了意志与努力便能完成的话,那么赖德学院便没有什么好发愁了。晚上的时间席林斯基夫人总是用来写她的第十二交响曲。她像是永远都不睡觉的;布洛克先生不论何时从他的起居室朝外张望,总能看到她工作室的灯光永远都是亮着的。不,并非因为任何专业上的考虑才使布洛克先生如此疑团重重的。  到了十月下旬,他才第一次觉察到有什么地方肯定不对头。那天,他和席林斯基夫人一起吃了午餐,心情不错,因为她非常详细地给他描述了一九二八年她参加的一次非洲野外观兽旅行的全过程。下午晚一些时候,她路过他的办公室,在门口那儿神情有些恍惚地停了下来。  布洛克先生从办公桌上抬起眼光,问道:"你有什么需要吗?"  "不,谢谢你,"席林斯基夫人说。她的声音低沉,很美,也很忧郁。"我只不过是在琢磨。你记得那架节拍器的吧。你说我会不会没准留给那法国人了?"  "谁?"布洛克先生问。  "哦,我跟他结过婚的那个法国人呀,"她回答道。  "法国人呀,"布洛克先生如释重负。他努力去想象席林斯基夫人的丈夫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是他的脑子不听使唤。他自言自语地说:"孩子们的父亲。"  "哦,不是的,"席林斯基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是萨米的父亲。"  布洛克先生有一种迅速产生的预感。他最深沉的本能警告他千万别再说什么了。可是,他对秩序的尊重、他的良心,迫使他提出了问题,"那么另外两个的父亲呢?"  席林斯基夫人把一只手放到脑袋后面去,把她那剪得短短的头发往上托了托。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迷惘的神情,有几分钟她并没有回答。接着她轻声说道:"鲍里斯的是个吹短笛的波兰人。"  "那么西格蒙德呢?"他问。布洛克先生的眼光越过他自己那张井然有序的办公桌,上面有一叠改好的作业、三支削尖的铅笔和一只雕刻成大象形状的象牙镇纸。当他把眼光抬起来看席林斯基夫人时,只见她显然是在苦苦思索。她目光扫过房间的几个角落,眼眉下垂,下巴在左右移动。她终于说道:"我们这是在讨论西格蒙德的父亲?"  "哦,不,"布洛克先生说。"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席林斯基夫人用一种既有尊严也很决断的声音说:"他是我同一个国家的人。"  其实是什么国家的人对布洛克先生来说根本是无所谓的。他可没有什么偏见;谁想结上十七次婚生出个中国孩子来那也不干他什么事。可是和席林斯基夫人的这次谈话里却有点儿什么让他感到不安。突然之间他明白了。那几个孩子一点儿也不像席林斯基夫人,可是哥仨呢却长得一模一样,既然他们各自有不同的父亲,布洛克先生不由得觉得这样的相似未免有点奇怪。  可是席林斯基夫人认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拉上她那件皮夹克的拉链,转身走了。     “倘若你在八月的下午在大街上溜达,你会不会觉得非常无聊。”  你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以这样一种冗长平淡的白描开局,古怪的麦卡勒斯小姐以自己的方式免疫了许多缺乏耐心的读者。就像1940年的那个丰盛的23岁,她以自己的野心和结构写下《心是孤独的猎手》。于是,大多数人只会记得有一部小说的名字为《伤心咖啡馆之歌》,而忘记了这样一个八月的下午。  1967年,也是一个八月的下午,这位只活了五十岁的麦卡勒斯小姐,因为风湿、瘫痪、肺炎、心脏病、乳癌……年复一年的折磨,在医院昏迷了45天后死去,像她笔下的爱密利亚一样,她曾同一个叫利夫·麦卡勒斯的人结婚,离婚,又结婚,他不但对她不忠,而且还偷她的钱。  同一年,在美国,来自中国的翻译家李文俊去图书馆借书,偶尔找到了这本《伤心咖啡馆之歌》,在这本和作者一样孤独的书背后插着借书卡,卡上只有一个名字:钱锺书。  又过了八年,仍旧是一个八月的下午,正读高中的苏童用零花钱买了生平第一本有价值的文学书籍,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从中他读到了他一生都念念不忘的一篇小说:《伤心咖啡馆之歌》。  2  孤独的故事总是从爱情开始。  伤心咖啡馆的女老板爱密利亚小姐爱上了一个驼背矮人,她是如此地爱他,以至于一度富甲一方的她最后竟然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去交换矮人的笑容;而在《心是孤独的猎手》里,辛格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精神病院里的安多那波利,他攒钱赶往遥远的医院去看望他的爱人,飞快地对他打着手势,美国中部小镇的烈日灼灼下,额头上的汗闪闪发光。  是的,他们都知道,爱,不是因为可以爱,而是因为不得不爱。不爱的人可以选择,爱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力。  就像老哥哥约翰·屈伏塔出演的电影《给鲍比·朗的情歌》里,一首名为《我的心是孤独的猎手》的歌这样唱道:“恐怕我只有去爱,如果我还没有打算飞走”;就像安东那波利只对辛格带来的食品感兴趣,根本不懂得他在说什么;就像爱密利亚小姐专心宠爱的驼背矮人,最后竟把她的咖啡馆洗劫一空。  麦卡勒斯,她曾说过:“我成为了自己笔下的角色。”她笔下的角色无一例外地都过着不快乐的生活,她给过他们希望,但那希望自生自灭。她不像张爱玲,可以造出一座沦陷之城,成全一对再庸常不过的男女。爱密利亚小姐,“骨骼和肌肉长得都像个男人”,她免费治病,会给大人吃苦的药,给小孩吃甜的药,可是她不幸福。  人们津津乐道故事里的三角关系,小姐爱驼背,驼背爱囚犯,认为那是爱情无从解释的唯一解释,其实,这与爱情的关系并不大……在《心是孤独的猎手》里,麦卡勒斯描写孤独,像刀刃一样绵延不断的孤独,每个人都孤独,却并未因这相似的孤独相连。人终究是孤独的,好像人终归是要死的,这是一条永恒的真理,从未因爱的幻象减弱几分。  最后,爱密利亚小姐请木匠把家里所有的窗户统统钉死,枯坐一生。人们慢慢忘记这曾经是一家咖啡馆,一到星期六晚上就热闹非凡,粉红色的樱桃露非常甜,一分钱一杯,还供应油炸鲶鱼,每个人每个礼拜都起码来上一趟。  3  很久以后,人们还能够记得,在《伤心咖啡馆之歌》里,爱米利亚小姐脱下红裙子,穿上工装裤的那一刻,她在准备为自己的爱人搏斗,而她的爱人却在最后的时候倒戈向敌,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很久以后,人们还能记得,在《心是孤独的猎手》里,有一个穷人家的小女孩,她藏在富人的花园里,偷听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的莫扎特。那是黑暗中爬上屋顶,寂静中回响的莫扎特。小女孩慢慢长大,逐渐变得冷静,平淡,麻木,但在黑暗中聆听内心声音的每一个人都能从她身上找到彻骨的孤独。  也像《天使爱美丽》里那个曾经的女孩,艾米丽,她像这个城市里每一个男人和女人一样,在孤独中长大,又在孤独中互相爱恋。她在波光潋滟的城市里学习性,学习爱,学习怎样把人逗笑或者被别人逗笑。可是却仍旧要孤单单地坐在屋顶,揣测此时有多少对男女正在亲热,又有多少爱情正在无奈地涌入赤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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